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 易雪 赵云龙
泗水县柘沟镇的鲁柘澄泥砚，是藏着齐鲁匠心的省级非遗瑰宝。它依托当地优质陶土烧制而成，一砚一色的独特美感与实用价值兼具，制作却要历经澄泥、雕刻等数十道严苛工序，澄泥受季节环境制约，浅浮雕雕刻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。这门兴于唐前、盛于北宋的技艺曾失传八百余年，幸得杨玉祯带领匠人扒梳史料、反复试验才得以复原。如今，杨海军从年近九旬的父亲手中接过传承接力棒，一心守护这份重拾的手艺，让鲁柘砚的窑火在时光里持续燃烧。
陶土焕彩成砚玉
窑火生花铸匠心
11月28日，冬日的暖阳越过泗水县柘沟镇的屋脊，温柔地洒在鲁柘砚台工艺研究所的院落里。研究所的窑洞门口，寒风卷着零星的枯叶打转，可窑洞内却还留着炉火余温，匠人们早已脱去厚重的棉衣，俯身围在刚开窑的工作台前，目光紧紧锁住那些从窑中捧出的澄泥砚。这是历经澄泥、成型、晾坯、雕刻、烧制、打磨等30多道工序，才终于“出炉”的鲁柘澄泥砚。
展开剩余84%“你看这方砚台，抚摸起来温柔如玉，颜色变化更是浑然天成。”鲁柘砚制作技艺第二代传人杨海军缓步走上前，指尖轻轻抚过一方砚台的表面，语气中满是珍视。他抬手示意众人细看，砚台的肌理在光线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色泽，似山峦叠翠，又似秋水凝波，每一处纹路都独一无二。
“中国四大名砚，鲁有其一。而鲁柘砚最大的特点，就是依托咱们柘沟当地的优质陶土加工烧制而成，通过窑变的神奇魔力，造就了一砚一色或一砚多彩的独特景致。”说起鲁柘澄泥砚的妙处，杨海军打开了话匣子，他拿起一方砚台轻轻敲击，清脆的金石之音在室内回荡。“窑变后的砚台形、色一体，妙趣横生。而且它还有着实实在在的好用处，质地沉静坚韧，研墨时能含津益墨，敲击起来声若金石，磨出的墨汁细腻如油，日常使用中既不渍水，也不会损伤毛笔，是文人墨客案头的佳品。”
如今的鲁柘澄泥砚，早已在传承古法的基础上绽放出多样光彩，从色彩到形制都形成了丰富的体系。目前可烧制出数十种花色，雕琢出600多个品种，形制更是不拘一格，小至掌心可握的掌中砚，大到气势恢宏的巨型砚，各式砚台错落陈列，琳琅满目。
“鲁柘砚取之于水，成之于火，入窑一色，出窑万彩。像鳝鱼黄、蟹壳青、玫瑰紫这类名贵的色泽，在咱们鲁柘砚中也能寻见踪迹，虽属稀品，却也让鲁柘砚的色彩谱系愈发鲜活。” 杨海军站在陈列架旁，抬手拂过一方泛着鳝鱼黄光泽的砚台，眼底带着自豪。他指着架上的砚台一一介绍，有的砚台通体晕染着蟹壳青的沉稳，墨色与青色交织出古朴韵味；有的则凝着玫瑰紫的雅致，在光线下漾出温柔的光晕；还有的砚台集多种色泽于一体，窑变的纹理顺着砚台的造型蜿蜒，似天然形成的山水画卷。“这些珍贵的花色，皆是柘沟陶土在窑火中历经千变万化的馈赠。”杨海军感慨道。
毫厘之间见匠心
鲁柘砚造藏乾坤
“鲁柘砚的制作，难就难在对细节的极致把控。就拿澄泥这道工序来说，因为柘沟陶土不含沙，质地细腻却也格外‘娇气’，对空气湿度和风的变化极为敏感，泥土在晾晒和烧制过程中稍不留意就极易碎裂。” 杨海军站在研究所的澄泥工坊里，指着面前一方正在晾晒的泥坯，细细讲解着鲁柘砚制作的门道。
他伸手拂过泥坯表面，继续说道：“澄泥工序从不是全年都能做的，一般只在春、秋两季动工。夏天气温高，泥料里容易滋生气泡，用这样的泥料做出的砚台，后期很容易出现开裂、破损的问题；冬季天寒地冻，泥水又容易上冻结块，根本没法揉制成均匀的泥料。”杨海军一边说，一边模拟着澄泥的流程：“而且澄泥的步骤更是一步都不能省。先要把陶土摊开晾晒，让其自然风化去杂；再放入大缸等器皿中，加水搅拌成浓稠的泥浆；紧接着要通过200 目的过滤网进行精细过滤，把哪怕是极细微的杂质都筛除干净；之后还要让泥浆在缸中沉淀 6到12小时，待泥水分层后，把上层的清水舀出重复利用，再对沉淀后的泥浆放入澄泥池中自然阴干一个月左右，这才算完成澄泥。”
除此之外，在鲁柘砚制作技艺过程中，配方、烧制等工序不仅在考验着匠人们的制砚经验，在雕刻与打磨等工序中，更是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。
“和普通石砚的雕刻不一样，鲁柘砚用的是浅浮雕技法。这技法看着简单，实则是雕刻工艺里最难的一种。”杨海军拿起一把雕刻刀，比划着雕刻的动作，“因为陶泥质地脆弱，雕刻时只要出一点差错，整个砚坯基本就没有修改的余地，只能作废。” 他解释道，这种浅浮雕更接近于绘画的形式，需要匠人以行云流水的线条，在砚台上勾勒出层次，让平面的图案产生立体、抽象的视觉错觉，考验的不仅是手上的功夫，更是对构图和意境的理解。
“为了保证鲁柘砚的品质，我们从不会走捷径。” 杨海军的语气里带着坚定，“不会为了提高成品率，往陶土里掺其它材料，那样会破坏砚台的圆润度和温润的光泽。也不会为了省时省力，改用机械打磨。机器磨出来的砚台，永远没有匠人用砂纸亲手搓上三天的质感，那种细腻的触感、自然的光泽，是机器替代不了的。”
八百年技艺重焕彩
鲁柘砚台浴火重生
色彩斑斓的鲁柘澄泥砚，一方方陈列在研究所的展柜中，墨韵流转间，藏着的却是一段跨越八百余年的技艺重拾之路。
鲁柘澄泥砚，又名鲁柘砚、柘沟陶砚，因产于周朝鲁国属地制陶古镇柘沟得名，兴于唐朝以前、盛于北宋、绝于南宋。1989年孔子文化节期间，山东省金石专家提出抢救性挖掘鲁柘澄泥砚技艺，并恢复生产，泗水县鲁柘砚工艺研究所便应运而生了。可重拾失传八百年的技艺，哪是易事？彼时史料记载严重匮乏，关于鲁柘澄泥砚的制作配方、烧制工艺，几乎没有完整的文字留存。
这份重担，落在了杨海军的父亲杨玉祯肩上，他被任命为鲁柘砚工艺研究所所长，于他而言，这份工作里的“责任”，早已远远重过“兴趣”。此后的日子里，杨玉祯带着匠人一头扎进了技艺复原的征程。从泛黄的古籍中扒梳零星线索；走遍柘沟的山野，寻找与史料描述相符的陶土矿脉；在简陋又闷热的作坊里，一次次调配泥料、调整窑温，经历着“屡试屡败、屡败屡战”的循环。盛夏时，“闷热”的作坊里，杨玉祯和匠人们的衣衫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；寒冬里，双手在冰冷的陶土和工具间反复摩挲，冻得通红开裂，却始终没有一人轻言放弃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，随着一次次的史料发掘、技艺复原，鲁柘澄泥砚独有的特性逐渐展露：“贮水不涸、历寒不冰、发墨而不损毫”，这些有别于其他石砚、泥砚的特质，在一方方试烧的砚台上得到印证。其独特的工艺魅力，如同磁石一般，推着这方沉寂八百年的“宝砚”，一步步从历史的尘埃中浴火重生。
“与黄河澄泥砚采用的黄河河泥不同，鲁柘澄泥砚使用当地含胶性大沙量低的陶土制作，这也是它质地细腻、性能出众的关键，如今，鲁柘砚制作技艺也被选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”回忆起父亲当时“重拾技艺”的过去，杨海军轻抚着一方刚烧制好的澄泥砚，言语间满是对这份本土技艺的骄傲。
聊起鲁柘砚制作技艺的未来，杨海军的语气里满是坚定，又带着几分对传承的郑重，直言不讳地说道：“父亲如今已近90岁的高龄，早年为了复原技艺熬坏了身体，现在许多重活、细活都已经干不动了，这份传承的接力棒，自然就交到了我的手中。”
他抬手摩挲着身旁一方父亲早年制作的鲁柘砚，砚台的纹路里，还留着老匠人指尖的温度。“我和父亲心里都揣着同一个愿望，就是能把这份历经千辛万苦才重拾的手艺好好传承下去，让它在我们手里继续生根发芽，别再像八百年前那样，断在了时光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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